“十二月党人的妻子”
半生多事·一个中国文化名人的心灵史
我热爱生活,我享受生活,这是无法改变的。1957年8月1日,我奉命去京郊的门头沟区斋堂公社(乡)的军饷大队(村)的桑峪生产队(自然村)。我背着行李什物,在京包线的雁翅火车站下车,走了三十六里地才到达桑峪。我第一次走在大山大河之旁,我看到了筑路大队与采石队的劳动,满耳都是大河哗啦哗啦与钢钎撞击在山石上的声音,满目都是山峰相连,一峰比一峰高,一山比一山远,而河流急湍,水道曲弯,浪花飞溅,青白白青,再没有什么柔情,什么温馨,什么腻腻乎乎,什么心灵的火花,而只有钢铁的火花,巨石的威严,大水的决绝,山道的绵延。我感到的,我既恐惧又吹乎的是空前的粗犷与充实。
后来到一担石沟再到三乐庄,这也是一个从浪漫主义到现实主义的过程,与世界万事万物一样。一次比一次离北京更近,一次比一次人数更少,一次比一次更有务实的目的,一次比一次更带有熬时间的应付性质。生产副食,就是生产副食罢了,不必再闹个鸡飞狗跳。这里是平原,地势开阔,视线辽远,到处是望不到头的青纱帐,到处是粮食作物,与一片梯田的观感乃至气味都大不相同。只是三乐庄这边地势低洼,一片盐碱,弄不好颗粒无收,才被公社基本放弃。我们学会了次生盐碱化一词,整天挂在嘴上,找了农学书籍,但仍没有办法。
估计这里离市区也就20公里,一次深夜宣布次日休假,我仍骑上一辆破自行车返家。夜深人静,玉米叶子哗哗地响,路途全靠星光辨认,有的时候星光不见,全凭感觉。夜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永定门。我惊异于人的适应性、人的克服困难的能力,还有人的勇气与地位的反比。
由于离市区近,我们离领导也近多了。团市委有一位同志多次与我们座谈,内容一是鼓励改造,一是反修,大家争先恐后地骂赫鲁晓夫,这么一骂,似乎找到了“自己人”的感觉,缩小了与革命人民的距离。遇到这种时候,当然就要得罪了,修正主义者们!
1961年5月1日,依例休假,但严令不可以回北京,我们当然懂其中的考虑。我在宿舍内正在看一本书,忽听到熟悉的声音。是瑞芳,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穿着我们结婚时我给买的翻皮正皮两样相拼的半高跟鞋,精神奕奕、仪态从容地带着一盒点心来到三乐庄。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来的。她的到来使我激动流泪而又神经紧张。我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她怎么不告诉我就来到了这里!这里哪里是她来的地方!我与她出来并告诉她不可对这批右派太热情。我的怯懦使我至今脸红。
说什么好呢?一位和我关系很好,应该算是“难友”的人,分享了芳带来的小点心,同时背后说:“王某的爱人是资产阶级。”还好,没有把她“五·一”来访的事提到批评会上。
至少有五件事,我可以将芳与俄罗斯历史上的十二月党人的妻子相提并论。那位俄罗斯女子曾到西伯利亚与自己的丈夫会合,见到丈夫先吻他的镣铐。第一,她不受侮辱,宁可决裂吃亏。第二,他同坐火车送我去桑峪一直送到雁翅。第三,她曾陪我在1959年的春节去过一趟桑峪给农民拜年。为此她甚至受到亲人的指责,认为她与右派界限毫无,她不惜与一切对我不好的亲人决裂。第四,她此年“五·一”节穿着半高跟鞋找到了南苑。许多看过她的书的人看到这里都说她太伟大了。第五,后面要写到的,1963年我决定要去新疆,我与她通电话,她三分钟不到就同意了。此后不但去了乌鲁木齐,还去了伊犁,去了公社和巴产岱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