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特曼:木匠出身的民主诗人
陈敏昭
华尔特·惠特曼(1819-1892)是19世纪美国杰出的民主主义诗人,被公认为是美国的“诗歌之父”。成年以后,他一面当木工,一面进行诗歌写作。1855年7月,他将自己的诗歌结集取名为《草名集》,其寓意在于“草叶”随处生长,最富有生命力,象征一切平凡普通的东西和平凡普通的人,也象征着发展中的美国。 同时,“草叶”也象征惠特曼自己关于民主、自由的理想和希望。最初的《草叶集》只有12首诗作,但是它影响太大了,以至于有人形容“美国诗歌史上的第一声春雷炸响了”。到1891年惠特曼逝世前,《草叶集》已出版了第九版,其中的篇目已增加到372首。
惠特曼对于处在上升时期的美国寄托着光明的希望。他认为未来的美国,是“民主的大地”、“友爱的城池”,没有奴隶制,而总统、市长“只是有报酬的雇佣人”。在《我听见美国在歌唱》中他这样写到:
“我听见美国在歌唱,
我听见各种各样的歌,
那些机械工人的歌,
每个人都唱着他那理所当然地快乐而又雄伟的歌,
木匠一面衡量着他的木板或房梁,一面唱着他的歌,
泥水匠在准备开始工作或离开工作的时候唱着他的歌,
船夫在他的船上唱着属于他的歌,
舱面水手在汽船甲板上唱歌,
鞋匠坐在他的凳子上唱歌,
做帽子的人站着唱歌,
伐木者的砍,
牵引耕畜的孩子在早晨、午休或日落时走在路上唱的歌,
母亲或年轻的妻子在工作时,
或者姑娘在缝纫或洗衣裳时甜美地唱着的歌,
每个人都唱着属于他或她而不属于任何其他人的歌,
白天唱着属于白天的歌
——晚上这一群体格健壮、友好相处的年轻小伙子,
就放开嗓子唱起他们那雄伟而又悦耳的歌。”
由于对民主、自由的向往,他与1848年欧洲人民的革命斗争相呼应,激烈地反对惨无人道的蓄奴制度,歌颂为实现进步的理想而斗争的人们。他的著名诗篇《哦,船长!我的船长哟》就是痛悼为摧毁蓄奴制而被刺身亡的英雄、美国总统林肯而写的。
“哦.船长,我的船长!我们险恶的航程已经告终,
我们的船安渡过惊涛骇浪,我们寻求的奖赏已赢得手中。
港口已经不远,钟声我已听见,万千人众在欢呼呐喊,
目光迎着我们的船从容返航,我们的船威严而且勇敢。
可是,心啊!心啊!心啊!
哦.殷红的血滴流泻,
在甲板上,那里躺着我的船长,
他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
哦,船长,我的船长!起来吧,请听听这钟声,
起来,——旌旗,为你招展——号角,为你长鸣。
为你.岸上挤满了人群——为你,无数花束、彩带、花环。
为你,熙攘的群众在呼唤,转动着多少殷切的脸。
这里,船长!亲爱的父亲!
你头颅下边是我的手臂!
这是甲板上的一场梦啊,
你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
我们的船长不作回答,他的双唇惨白、寂静,
我的父亲不能感觉我的手臂,他已没有脉搏、没有生命,
我们的船已安全抛锚碇泊,航行已完成,已告终,
胜利的船从险恶的旅途归来,我们寻求的已赢得手中。
欢呼,哦,海岸!轰鸣,哦,洪钟!
可是,我却轻移悲伤的步履,
在甲板上,那里躺着我的船长,
他已倒下,已死去,已冷却。”
惠特曼热情地歌颂了大自然,在他的笔下,美好的大自然不是人的对立物,也不是人发泄痛苦的消极承受者,而是活跃向上的,是使人感受到自豪和满足的。如《大路之歌》、《自己之歌》等,都有讴歌了美国的壮丽河山,描绘出美国的森林、草原、田野、大海以及形形色色的自然景色,给人奋发向上的激情。
惠特曼的诗歌充满了强烈的“自我”色彩。不过,惠特曼诗中的“我”,是人民,是大“我”。他的诗通过“自我”来歌颂改造大自然、开放新大陆、建设新大陆的美国广大劳动群众。在《我自己的歌》中写道:
“我赞美我自己,歌唱我自己,
我承担的你也将承担,
因为属于我的每一个原子也同样属于你。
我闲步,还邀请了我的灵魂,
我俯身悠然观察着一片夏日的草叶。
我的舌,我血液的每个原子,是在这片土壤、这个空气里形成的,
是这里的父母生下的,父母的父母也是在这里生下的,他们的父母也一样,
我,现在三十七岁,一生下身体就十分健康,
希望永远如此,直到死去。”
《草叶集》贯穿了一条明确的主线:民主精神。正是这种民主精神决定了诗人对具体事物的立场和态度。惠特曼的民主精神首先表现在他的废奴立场上。他生活的时代正是美国社会阶级矛盾日益尖锐的时期。随着资本主义文明的迅速发展,蓄奴制成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最大障碍。惠特曼从小受家庭的影响,具有比较深刻的民主主义思想。因此,当北方以雇佣劳动为基础的资本主义制度同南方以奴隶劳动为基础的奴隶制度尖锐冲突时,他顺应历史潮流,坚决参加废奴运动,用诗文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和立场。诗人的民主精神还表现在他对普通劳动人民的态度和立场上。诗人多次提出,他所以把诗集取名为“草叶集”,就因为草叶象征一切平凡普通的东西和平凡普通的人。一反当时美国文坛脱离人民、脱离生活的陈腐贵族倾向,惠特曼第一次把目光放在普通人、放在日常生活上。他在《自我之歌》中集中地反映了纽约和长岛各劳动阶层的生活:赶车人,船夫,挖蛤蜊的,屠夫的小伙计,铁匠,赶马车的黑人,木匠,纺纱女,排字工,筑路者,拉纤者,应有尽有。诗人把这些人物概括为美国人的形象,把最高贵的品质给予这个形象,在这个形象中表现出正在准备为自由而战的进步人民的志愿和希望。
也正因为这种民主精神,诗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宣传“人类之爱”,并以乐观主义的笔触描写大自然,意气风发地歌唱人,歌唱人生。这种人道主义的思想意识说到底也正是他民主精神的反映。惠特曼的民主精神亦表现在他诗歌的艺术风格上。19世纪中叶美国诗主要受英国诗的影响,受禁锢民主、自由思想的清教主义束缚。惠特曼的《草叶集》以其广阔的现实主义画面,浓重的浪漫主义笔触,用一种健康的、时代迫切需要的资本主义民主思想开创了一代诗风。他的诗豪放粗犷,奔放不羁,完全不受传统诗法的限制。他的诗十分接近口语和散文诗,没有韵,也没有规则的重音、节奏。他把美国语言当作一种完全未加工的原料铸入新的诗歌形式。他写诗的目的是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不是诗的形式的优美。在他看来,“最好的诗就是具有最完善的美的东西——对耳朵的美,对大脑的美,对心灵的美,对时间与地点的美。”
惠特曼的这种诗风对美国诗歌的发展和美国现代主义文学的形成都有很大的影响。美国现代诗主要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以艾略特为代表的古典派,这类诗人推崇玄学诗歌,认为作家最根本的任务是与人类的过去建立对话。另一类,也是主要的一类,便是以惠特曼为代表的新诗派。这类诗人旨在激发人们感到世界是崭新的,空白的,一切都从未接触过,描写过,需要我们去描写,去创造。这种摒弃传统,勇于开拓一个新世界的精神正是惠特曼早在一百多年前首先倡导的。
在惠特曼从事诗歌创作的年代,美国诗坛上以模仿英国诗歌为能事,而当时的英国诗歌也已是维多利亚式浪漫主义的末流,这种诗风在美国产生的只能是等而下之的仿制品。惠特曼来了,带着手脚上的泥土和草叶芬芳,带着汗珠和露水,从码头、田野、矿山、街市走来,放开嗓门,大胆高歌,带着开天辟地的一个崭新的“人的姿态”——他一开口就是一个崭新的文明的声音——后来的众多批评家没有说错,这就是“新兴的美国文明”的声音。惠特曼的时代是资产阶级共和国在新大陆蒸蒸日上的时代,《草叶集》反映了美国在内战前后从农业经济发展到一个工业大国的进程,用一个新的乐观的声音在歌颂一个新民族的崛起。惠特曼一反当时美国文坛脱离人民、脱离生活的陈腐贵族倾向,第一次把诗歌的“目光”放在了普通人和日常生活上,赶车人、船夫、铁匠、木匠、纺纱女、排字工、筑路者、拉纤者,诗人把这些人物概括为美国人的形象,把最高贵的品质给予了这个形象,在这个形象中表现出正在准备为自由而战的志愿和希望。
惠特曼创造了一种空前自由的诗体,不拘常规,不讲究韵脚,用奔放的激情、恣肆的想象和纵横的议论而形成一种舒卷自如的旋律,宛若行云流水,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所以“自由”是《草叶集》的另一大特点。在惠特曼看来,“最好的诗就是具有最完善的美的东西——对耳朵的美,对大脑的美,对心灵的美,对时间与地点的美。” 郭沫若曾经讲:“惠特曼的那种把一切的旧套摆脱干净了的诗风跟五四时代狂飙突进的精神十分合拍”,并且彻底地为他“雄浑的、豪放的、宏朗的调子所动荡了”,于是自己“开了闸的作诗欲”“找出了喷火的方式”,于是就有了郭沫若的《女神》;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也透露着《草叶集》自由恣肆的风貌;舒婷的《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中的列举和拟人,在技法上完全脱胎于《草叶集》;而梁小斌《中国,我的钥匙丢了》中的呼唤和及物的方式也带有《草叶集》的痕迹。让我们在诗人的呼吸和歌唱中进行品味和咀嚼:
“我的呼和吸,我心脏的跳动,通过我肺部畅流的血液和空气,
嗅到绿叶和枯叶、海岸和黑色的海边岩石和谷仓里的干草,
我喉咙里迸出辞句的声音飘散在风的旋涡里,
几次轻吻,几次拥抱,伸出两臂想搂住什么,
树枝的柔条摆动时光和影在树上的游戏,
独居,在闹市或沿着田地和山坡一带的乐趣,
健康之感,正午时的颤音,我从床上起来迎接太阳时唱的歌。
你认为一千亩就很多了吗?你认为地球就很大了吗?
为了学会读书你练习了很久吗?
因为你想努力懂得诗歌的含意就感到十分自豪吗?
今天和今晚请和我在一起,你将明了所有诗歌的来源,
你将占有大地和太阳的好处(另外还有千百万个太阳),
你将不会再第二手、第三手起接受事物,也不会借死人的
眼睛观察,或从书本中的幽灵那里汲取营养,
你也不会借我的眼睛观察,不会通过我而接受事物,
你将听取各个方面,由你自己过滤一切。”
惠特曼的一生是艰难的和孤独的。幼年的贫穷和成年的漂泊在丰富了他的阅历、磨练了他的胸襟的同时,也损害了他的健康。在美国内战期间,他主动站在比方联邦政府一边,自动到纽约百汇医院作看护,后来又在华盛顿的军医院里服务。由于辛劳过度,惠特曼于1873年患半身不遂症,在病榻上捱过了近20年。1892年3月26日惠特曼在卡姆登病逝。 诗人曾经独自落下《眼泪》:
“眼泪!眼泪!眼泪!
黑夜中独自落下的眼泪,
在苍白的海岸上滴落,滴落,滴落,任沙粒吸净,
眼泪,星光一丝不见,四下一片荒凉和漆黑,
潮湿的泪,从遮盖着的眼眶中飘坠下来,
啊,那个鬼影是谁?那黑暗中流泪的形象?
那在沙上弯着腰,抱头跌坐的一大堆是什么?
泉涌的泪,呜咽的泪,为哭号所哽塞的痛苦,
啊,暴风雨已然成形,高涨,沿着海岸飞奔疾走?
啊,阴惨狂暴的夜雨,夹着暴风,啊,滂沱,乖戾!
啊,白日里那么沉着和端庄,状貌安详,步履均匀,
可是当你隐没在茫茫黑夜,没有人看见时——啊,
这时泛滥有如海水,蕴蓄着无限的
眼泪!眼泪!眼泪!”
让我们从滚滚的人海中,象一滴水那样温柔地向诗人志哀、致敬:
“从滚滚的人海中,一滴水温柔地向我低语:
‘我爱你,我不久就要死去;
我曾经旅行了迢遥的长途,只是为的来看你,和你亲近,
因为除非见到了你,我不能死去,
因为我怕以后会失去了你。’
现在我们已经相会了,我们看见了,我们很平安,
我爱,和平地归回到海洋里去吧,
我爱,我也是海洋的一部分,我们并非隔得很远,
看哪,伟大的宇宙,万物的联系,何等的完美!
只是为着我,为着你,这不可抗拒的海,
分隔了我们,
只是在一小时,使我们分离,但不能使我们永久地分离,
别焦急,--等一会--你知道我向空气,海洋和大地敬礼,
每天在日落的时候,为着你,我亲爱的缘故。”
(责任编辑:昭公 三门峡行政学院信息中心 472000)